【双花】寻归.中

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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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八】

鸿雁南去,不觉已至初冬。细雪纷纷扬扬地下,白了屋檐白了枝桠。


孙哲平不似往日清闲,自然无暇理会某个闲人。那人对此倒是无所谓,清早伴着晨曦而去,傍晚披着余晖而归,自个儿也乐得逍遥。


一日清早天寒,张佳乐裹着裘袄坐在庭院等太阳。正无所事事,对面孙哲平的厢房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开了。站在房内的孙哲平唤了个家丁过去递过去什么东西。


说起来至那日张佳乐许久未见孙哲平了——因为他出门时孙哲平十有八九已经身在军营,他铺好被子快歇下时方闻院内有孙哲平的讲话声。如果没记错,昨晚孙哲平厢房的烛光好像亮了一宿。果不其然,细看孙哲平的神色难掩疲倦,说话也较平常低沉。张佳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不禁好奇地走过去,“怎么了?”


那家丁手中拿着一封封得齐整的信笺,张佳乐一时兴起抢来看,家丁茫然地看了看孙哲平——


孙哲平摇摇头,说道,“没什么。由他去吧。”


张佳乐用手指戳戳上面的墨字,喻阁主敬启。“这谁?”他问。


“一个江湖朋友。我有事相托。”孙哲平也不隐瞒太多,简洁地给张佳乐解释。后者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,将信笺还给家丁后,张佳乐伸伸懒腰回到原来看好的地方坐着,松软的白雪上已是铺满一地的阳光。


孙哲平正想掩门,视线却不自觉落在院内那袭白衣上。张佳乐似乎晒太阳晒得极其舒服,轻声浅吟着一支调子——调子断断续续,却足够拼凑出全部的模样。


张佳乐背朝着厢房,专心地享受阳光。如果那时候他回头看一眼,会看见厢房门的那人神色是多么的复杂,如果那时候他再留心一点,便会分辨出,他口中哼的调子,自始至终有人跟着轻轻地和,声音温柔得像是夜风戏烛火时偶然带落的点点雪花。



【九】


收到回信已经是临近年关的事儿了。孙哲平一个人在厢房内,像是期待着什么,又好像不安地扯开信笺。上面只有寥寥几字——“孙兄敬启,一切皆属实,望安。”落款字迹圆融苍润,是蓝雨阁阁主喻文州亲笔无误。


孙哲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揪了一把。


不过孙哲平到底是孙哲平,他很快便定下神来,若无其事地将信笺折好扔进脚边的暖炉。快要熄的火焰乍一跃吞噬掉那张纸——转眼便成灰烬。


他开了厢房门,庭院内的腊梅开了几株,点点的暗红沁在一色雪白间,如其香气强硬地夺了人的注意力。熟悉的那个身影在雪间忙前忙后,白色衣裳快要和雪融成一体,若不是墨发乖顺地散在他的双肩,孙哲平真没那么快速地锁定那人的位置。“在干什么?”孙哲平问。


“你看这像不像你?”


张佳乐兴高采烈地指着两人跟前一个不可名状的雪堆,除了顶上那团戳有两个暗色圆孔可以猜出那是眼睛外,孙哲平不知如何形容内心的微妙,甚至觉得是张佳乐在变着法子骂自己不是人,可又瞧见那人邀功似的眼神,一下子又不忍心,顿了半天,嘴角终于扯出笑意,“你觉得像就像吧。”


“孙哲平,你新年回不回家啊?”张佳乐将冻得发红的手放在嘴前,边呵气边问。他摆弄那个“孙哲平”摆弄了一个上午,手已然发僵,却自得其乐。孙哲平没有接话,转身进了厢房,留张佳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,不知状况。


“我说你做这个做一上午,有意思吗?”再回来时,孙哲平拿了个暖手的熏炉出来,硬是塞到了张佳乐的手中,“我让人烧点热水,你手别冻伤了。”


他扯开话题扯得生硬且勉强,张佳乐没留意,据理力争:“怎么没意思?我觉得挺像的啊!”


孙哲平只是在看着他。


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落雪,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眼前的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接着头就被人随意地揉了几下,“我不回去,等到元夕,这里会有花灯,我和你去看吧。”



【十】

孙哲平真的不是随便说说。


元夕那日刚入暮,小镇便开始热闹,宝马雕车,凤箫声动。张佳乐原以为一早去了军营的孙哲平应该不回来了,给自己披了件新衣,兴致勃勃地想去凑热闹。刚出厢房门,便看见孙哲平站在宅子的大门前,军甲还没换下,手里握着盏小灯,橘黄色的光烘出几分暖。见到张佳乐,他俊朗的脸上难得浮出几分笑意,


“走吧。去看花灯。”他说道。


其实很多时候张佳乐都很好奇,作为一个将领,孙哲平为什么会抽得开丁点的时间陪他到处去玩,不仅如此,为什么他是住在大宅子而不是住在军营,种种匪夷所思。


不过现下,他懒得细究。


街上景致繁华,虽不比京城十里华灯,但也足够让人应接不暇。张佳乐跟在孙哲平的身边,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。他是妖,没有太深地体会过人间的烟火色。人群熙熙攘攘,孙哲平正愁着万一两人走散了怎么样,言未及意,他的手便一暖——张佳乐的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,看他神情似乎顺理成章。孙哲平复杂地应付着骤然改变的思绪,任由他摆布。张佳乐喜欢吃食,拉着孙哲平去挤贩糖的小贩摊前。


“这位军爷想要什么?”


“看他。”孙哲平侧头看了一眼眼眸闪闪发光的张佳乐,“想要什么样的?”


“花吧。”张佳乐想了想,说道。


“照他的要求。”孙哲平淡定地跟小贩说。


两个人边走边看灯,“诺,”张佳乐随手将糖画递到孙哲平嘴边,“试一下,我觉得挺好吃的。”


或许他真的没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在人类看来太过于亲昵,孙哲平顿了顿,“小孩子的东西。”


张佳乐撇撇嘴,将糖收了回去愤愤地咬了一口——他可不算小孩子了。


人类的元夕着实有趣,张佳乐拉着孙哲平四处转悠,星海悬在他们的头顶,和地上的灯火遥相辉映,灯火未阑珊,处处闻笑语。


张佳乐的脚步忽然在一个铺子前停下了。


“我嗅到了酒香,买一坛回去怎么样?”他提议道。


老板刚巧听到了张佳乐的话语,殷勤地上前招揽生意,“这位客官,小店新酿成的几坛子酒,赏灯助兴正好着呢。”


“恩。来一坛吧。”孙哲平没反对。



【十一】

“孙哲平……”张佳乐的醉眼朦胧,握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,斟了满杯的酒洒了一半才入口。坛中酒才堪堪过半,这人已经醉成这副模样。


孙哲平还清醒,现在看着他这般,暗地里庆幸为了寻个清净处饮酒,两人离开了如昼的街巷回了家。


小庭院满是腊梅的暗香,家丁想来都去凑热闹了,大宅内一方天地唯剩他们二人。没曾想暖酒入喉,不过三两盏,张佳乐便迷糊了。


“孙哲平,我……我记得我姐姐也有一坛子酒在扶桑那儿。一直没喝。”


“你姐姐是?”孙哲平给自己满上一杯,问。


“我姐姐,和我一样是花妖啊,相伴相生的呢。我们与天同寿——”张佳乐手舞足蹈地比划,“我姐姐她长得可好看了,后来她下了山,扔我一个人,哦好久之后她带了个和你一样的人类回来咧——”


“那人类——比你高,恩比你强那么一点——他说他叫什么来着——籍?他说他要娶我姐姐,嚯——他还给我姐姐取了个名字叫虞——我们妖怪,哪有名字的——都是别人取的,我只知道我是花妖,哪里知道叫什么——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,管它呢——”


张佳乐带着一身酒气凑近孙哲平,自顾自地说,“那人就带了一坛酒,说什么如今天下不太平——等到他平定了天下,便回来和我姐姐喝这坛子酒——我姐姐将它给我保管——我给了扶桑啦,我跟你说哦,那棵扶桑比我活得还久——也不知道有没有偷喝,我得什么时候回去找他要回来——”


“对啦——我记得那坛子酒好像有个很好听的名字,合……”他甩了甩头,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,可于事无补。于是他也不勉强自己,用手指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。


那酒醇厚而后劲足,张佳乐喝得忘乎所以,说话越来越断断续续,孙哲平在一旁始终平静地听着,偶尔给他和自己满上酒,微微荡开的清浅酒液倒映着星海斑斓。


“他原打算处理好事情后回来接我姐姐的——我姐姐不肯,说要跟他走,后来我姐姐就没有再回来啦——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呢——我好久没见过她了呢——还有籍大哥——”张佳乐说话声越来越低,“他们都走了——你也走了——一个个都这样,说好的会回来会回来,结果都骗我——”清脆的声音乍的一响,张佳乐手中的杯子滑落在了地上,顿时生了裂痕,张佳乐似乎想去捡,半路却被孙哲平手疾眼快制住了,可惜力度也没控制好一扯害得张佳乐重心不稳,整个人倒在了孙哲平的怀中。


孙哲平想扶他起来时,才发觉那人已经睡得不省人事,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润。



【十二】

最后剩下的半坛子酒,是孙哲平一个人一口一口喝完的。不,准确来说,还有人陪着,不过那应该不能算是人。


张佳乐安静地睡在他的怀中,墨发散开露出了他白皙的后颈——那里有一枚鲜红的印记,像是用朱砂烙印过的。那印记便是花妖的证明。


听到最后那句“你也走了——”,孙哲平的心早已不复平静,所幸他知那时张佳乐醉的厉害,可能连张佳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


想来那道符还是有用的,孙哲平这样宽慰自己。


多亏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小童子,孙哲平在张佳乐正式赖到这里之后时不时便会梦魇缠身,梦内他以某个人的视角走了一生,一切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。他原是不相信这些的,可里面却又真真切切看见了张佳乐——长得比现在更加青涩的张佳乐。他们两个流连山水中,言语契合得如同心有灵犀。


他在梦中听闻族中长老的嘱托,在梦中记起了靠近张佳乐的初衷,在梦中再一次将那把重剑挥向了自己。


每次他挣扎而醒后都心有余悸,终于在那个夜晚,他下定决心提笔向蓝雨阁打探——蓝雨阁的情报网覆盖面广,江湖上很多的秘史掌握在当今阁主喻文州手中。孙家和蓝雨阁私交不错,即使和家里人闹翻,他还是孙家大少爷,喻文州也会给几分薄面。


不出所料,一切属实。


张佳乐酩酊大醉后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孙哲平自己的记忆,今夜过往所有的一切在他内心如云开后的月光,再明朗不过。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姐姐曾经恨过自己身为妖,担心过在以后红颜如旧英雄迟暮,他会介意。”孙哲平像是说给张佳乐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
“可是最后这个世间给了你姐姐和你籍大哥,却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局。”


他从史书上了解过楚汉之争,也从话本子里听过霸王别姬,众人皆恨有双有情人生逢乱世无法求得白首,却不知白首对于那两人皆是奢望。


“张佳乐。”孙哲平低头看着睡得安详的张佳乐,借着月光伸手抚摸着他的脸,手上的薄茧似乎弄得他不舒服,张佳乐皱了皱眉,往孙哲平怀里更深处缩,和当初的样子一模一样。“你这名字,还是我起的呢。”孙哲平笑了笑,轻声地说。


“原来是想着让你平安喜乐才取得这样的名字。没想到记忆消除了大半,你居然记得。”


“可你也忘干净了,如果没有我你也什么都不记得。”童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壶子酒,嘴里毫不客气。


从张佳乐趴下后,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童子就光明正大地被孙哲平喊出来了。那童子生得水灵,说话老成得和身高一点都不般配,开腔就是一句,“我是猎寻。”


猎寻看着孙哲平饮尽最后一杯酒,听见他轻笑地说道,“我在他身上埋了那道符,原想让他忘干净以前的事的。”


“结果他还是找到了这里。我和他到底还是说不清楚,就算你没有还给我以前的记忆,我想我也会再次喜欢上他,在重新认识他之后。”

 


【十三】

“哎——”


睁开眼睛,已经不见了夜色星光。


张佳乐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,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滑落到腰间。“不是还在庭院喝酒吗?”他的头因宿醉而隐隐作痛,完全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厢房。深吸了一口气后,他披上放在一旁的裘袄,慢慢下了床。


推开窗,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,阳光刺眼得很,他半眯着眼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失神。“叩叩叩——”几声短促的敲门,孙哲平推开厢房门,见到张佳乐颇有些意外,“起了?”


“昨晚我是不是醉的很厉害……没怎么着吧?”张佳乐扯起嘴角尴尬地笑笑,“是你弄我回厢房的吧,谢谢啊。”


“没什么,”孙哲平轻描淡写地说,“就是昨晚,你扯着我说你自己是花妖。”


张佳乐的瞳孔一瞬间放大,难以置信地回道,“我随便说说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正说着,后知后觉的张佳乐闻见空气浓郁的花香中还掺杂着别的味道。


“吃吧。”孙哲平将手中的笼屉放在桌上掀开盖子,“刚熬好的粥,将就着。”


张佳乐没有动,满心纠结地目视着孙哲平,企图再进一步掩盖殊不知已经悉数暴露的真相。孙哲平懒得听他解释,将氤氲着白色雾气的瓷碗推到他面前,“醉鬼的话我一般都不会当真。”他说。


一番话便让张佳乐舒心地扯了张木椅子在碗前坐下,如释重负。


粥不烫,入口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甜,孙哲平望着他一口一口吃得不亦乐乎,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带上了温柔的弯曲。


“怎么了吗?”张佳乐吃完放下还有温热的碗,见他这样也笑了,“粥不错,挺好吃。”


他的眼睛清澈地如同深山缓缓的溪涧,俗世的红尘没有来得及在里面注入太多不必要的情感,喜欢讨厌都明明白白。


孙哲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难得地笑出了声,抬手在那人还没打理过的散乱青丝上揉了一把,“我有事,大概今晚才回来,你自己随意吧。”


“恩。”张佳乐习以为常地应了声,然后他听见孙哲平说,“如果你真是妖也没什么要紧,我不会把你怎么样。”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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